司机、菜农、商家回忆拉萨3·14惊魂时刻
曾子墨:14号那天你当时在哪呀?
司机:出事以前一直跑晚班,那天在家刚刚接班,后来院里回来三辆车全部被砸了,我赶快打电话,找个安全的地方放好。
曾子墨:那后来14号你是躲到哪了?
司机:我们就在出租房里面
曾子墨:就没敢再出来?
司机:没出来。
曾子墨:什么时候才开始出来跑活儿的?
司机:跑活儿是19号
曾子墨:那几天是你们不敢出来还是到处戒严也没的跑呀?
司机:我们住那个地方出不来,戒严。
曾子墨:那这两天你们觉得还有那种,比如说情绪上特别对立,或者说街上会不会碰到一些情绪特别激动的人呀?
司机:没有,反正不管藏族汉族都对这个不满。
曾子墨:你了解大家都不满是吧?
司机:嗯,反正都不满。
解说:在一些街道的路口,依然有警察对来往行人抽查身份证件,不过据说已经比前几日宽松很多。这条街叫嘎玛古桑,在不足一公里的路段两侧,满眼都是被毁的商铺。
在拉萨市中心的嘎玛古桑街,可以看到,一片废墟,而仅仅在十几天之前,这里还是非常繁华的商铺,在3月14号的下午这条街道同样受到了袭击,根据一些目击者的叙述,当时大约有几十名参加暴乱的人,不仅袭击了两旁的路人,商铺,而且最终还焚毁了一些商铺,以至于整条街道都浓烟滚滚。
曾子墨:大爷您好,我们想跟您了解一下14日那天下午您在现场吗?有没有看到这边被烧的情况?
菜农:那看到过啊。
曾子墨:那当时什么样子?
菜农:火大,烟气大,烧的就是这样。
曾子墨:那天没出来做买卖?
菜农:那敢做买卖呀,我提前就关门了,他们从那里面连摩托车都推出来烧了。
解说:龚能友来自湖北恩施,每天在这条街上卖菜,"3·14"之后他在家里呆了四天才重新开工。从批发的菜市场进货到来这条街卖菜,他每次都要被查四次证件,不过这也让他感到安全放心。
曾子墨:当时这些铺子里面还有人吗?有人在做生意吗?
菜农:没有,人都跑后面去了。一个卖牛肉的,在里面爬出来,脸烧了手烧了。
曾子墨:那出来烧这些房子的人都是什么样的人,大概有多少人?
菜农:大概可能八九十个。年纪都不大,三十岁以下。
曾子墨:都是藏人吗?
菜农:那肯定全部都是藏人,也有女的。
曾子墨:他们手里都拿了什么样的机械,就是石头还是也有其他的,棒子斧头。
菜农:有斧头有刀。
曾子墨:那以后您还在这做生意会害怕吗?
菜农:现在有正规军那不害怕了。
曾子墨:感觉现在拉萨已经稳定下来了吗
菜农:现在全部稳定。我一般晚上五点钟去进菜。没有什么事。
解说:在这条老街上,藏族、汉族和回族都有居住,来做生意的外地人也比较多。看到我们采访,叫李杰的受损商户把我们拉到他的店门口,这一次火灾让他的几间店铺损失高达六七十万。
李杰:就那里面,那个门现在是关着,包括那里面门直接烧通了,库房整个烧透了,烧透之后我单位上的领导把那里面的库房还救了一点,不然的话我损失更惨
我对面那个店子也是我的,也被烧了。你看那边店子也是我的,这是个音像店,当时我们躲到那个音像店里去,进去的时候,这边店子已经是又砸又烧,我们从那个门缝里面看,什么都没有了已经。我们害怕,大约就六点钟,那些暴徒重新来了,我们在里面怕把那个门砸开,我们都没地方去,就把房顶打开,钻过去了,跑到房东家,那个阿姨就把我们救下了,全家五个人才幸免于难。
解说:嘎玛古桑居委会八组1号,就是住在这的藏族老妈妈救下了李杰一家五口。那一天,门外一片混乱,烟火弥漫,看见李杰一家在房顶上呼救,藏族老妈妈赶紧让保姆搬来梯子让他们下到院子里。躲过了这场劫难。
李杰:当时我油烟机在这里,有个洞正好,所以我把这个打开之后,让我弟弟先出去,然后把我们一个一个拉出去的。
藏族老妈妈救下了李杰一家,也感到很害怕,让他们换上了藏族衣服躲起来,他们心惊胆战地度过了一个晚上。
曾子墨:早晨起来外面的情形怎么样?
李杰妻子:早上起来,那些藏族人还是转来转去,有些就抢我们那些没烧坏的东西,抢啊拿啊,有些甚至拿自己的桶到每家每户的房子里面去捡煤球。
曾子墨:假设那天阿姨没有来救你们的话,会怎么样?
李杰妻子:没有救的话,我们现在可能没有了,不在了。路上面他们刀啊棒啊锤啊,反正见人就打,我们出不来的话,就烧了,出来的话,也跑不掉,外面人太多了,太乱了还有我们带了小孩,根本出不去,只有这里是最安全的。
藏族司机担心3.14事件破坏了藏族的声誉
解说:我们走进了几家面目全非的房子,撒了一地的米饭,烧了一半的作业本,显示着房主一家人逃离时的仓促。孩子们似乎全然不知他们的父母曾经面对怎样的惊恐,在废墟里快乐地玩着。
离开嘎玛古桑街,我们的下一站是拉萨市救助站,藏族司机多吉很热情地向我们介绍和"3·14"有关的情况。
司机多吉:18号那天我就出来转了一下。哎呀,看到那些太惨了。
曾子墨:18号你看到的情景特别惨是吧。什么样呀,都是?
司机多吉:每天晚上先自己打开电视看,看完以后又睡不着。想来想去真想不通,这些人好好的日子不过。烧摩托车那些,杀人的那些我巴不得想打他,这些人纯粹不是人干的事情,他们这几个人这样,人家以为藏族都这么残忍。
曾子墨:你担心他们破坏了藏族的声誉是吧?
多吉:对。
解说:这个28岁的藏族小伙子家在拉萨曲水县农村,因为家庭贫困,13岁就外出打工,原本开出租车一个月可以有近3000元的收入,"3·14"事件以后,因为没有游客,他已经赔进了3000元。作为藏族司机,他抱怨更难拉活儿了。
曾子墨:你刚才说有汉族的女孩上来,看到你是藏人都不敢坐你的车?
多吉:已经都四五次了,那一天我没办法的情况下,我一下车,我说小姐你为啥不坐我车,她说你是藏族我怕,我把她拉上车子,我跟她好好地解释了一下,我说这边只是千分之一的藏族,这是民族败类在闹,90%的人还是好的,这边人都是坏的话,那还得了吗?只是跟她这样说了一下,车上可能她也有点害怕,还是不怎么说话。所以这次出事后我真的心里很痛。
曾子墨:今年夏天拉萨旅游旺季怎么样?
多吉:可能希望旅游的人不要想个个藏族都么坏,这边藏族大部分都是脑子清醒的,别管这几个杂种,这几个杂种闹的事,不要把我们藏族个个都看成这样。其实我们这边藏族都是好的。真没想到出这样的事情。
在救助站的人面对未来都忧心忡忡
位于拉萨市郊拉萨市救助管理站,在3月14号之后,这里已经先后救助了800多人,除了500多人是汉族之外,其余的还有来自藏族、回族等各民族的民众,而其中的绝大多数在救助站给他们购买了车票之后,已经返回了自己的家乡,目前生活在这里的需要救助人员的数目已经在陆续地减少。
我们到达救助站的时间是3月27日中午,正值当地的一位政协领导来看望被救助人员。这所救助站最多可以容纳一千余人。藏族人巴桑是救助站站长,"3·14"事件以来他一直和13名工作人员在这里忙碌。
曾子墨:3月14日事发之后,救助站到现在一共救助了多少人次。
巴桑:截止到昨天晚上,我们总共救助了848人。其中,汉族558人,回族243人,其他少数民族47人。
曾子墨:救助最高峰的时候这有多少人?
巴桑:最高峰的时候,一天300多人。
曾子墨:从14日到哪天为止算是高峰?
巴桑:17号、18号、19号这三天是最高峰
曾子墨:在3月14号事发之前,救助站做过什么样的应急准备吗?
巴桑:3月14日发生这个之前,3月10号开始我们拉萨有这个动向,就是极少数僧侣在那边聚众闹事,然后就是我们自治区党委和政府以及拉萨******市府、民政厅继续对我们救助站提出要求,必须得应急处理方案,我们及时成立了工作组,总共成了四个组,应急后勤保障组,还有安全保卫祖,登记组,秘书组,整整这四个组,14日开始全部在这个地方。
在救助站的人不少是在拉萨打工或者开店的外地人,"3·14"事件发生之后,他们大多店铺被毁,没有依靠。救助站为他们提供衣食住行和医疗服务,还可以免费提供回老家的车票。
马海吉珍,回族,来拉萨八年。
曾子墨:当时看清楚了吗,是一些什么样的人烧了你的店
马海吉珍:人很多,男人都是长头发,女人都是穿牛仔裤,戴着口罩都是,那些人不是外籍的,长期在我们马路上,经常在过路的还是。
曾子墨:店被烧了,你跑到藏人朋友们家里面去寻求帮助,他们愿意帮你吗?
马海吉珍:有一个他我不帮我,他把门关了,我叫两次,他关了,然后有一个叔叔那个家我认识,我去,他说留下来,那我就到他们家了。
解说:在救助站,大家享受着简单的快乐,相比投亲靠友,这里的生活他们都很满意,然而对于未来这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忧心忡忡。
曾子墨:店修了你会回去吗?
马海吉珍:店修好了会回去,还是害怕。
曾子墨:那终归有一天,你要回去,离开这自己生活,有计划吗,什么时候离开这?
马海吉珍:政府给我们安排的话,我们要离开。
曾子墨:什么叫做政府的安排呢,是政府叫你们走了你们就得走了,还是?
马海吉珍:不是,给我们安排一点钱,我们去开店嘛,要不然我们小孩和大人都是那样,钱也没有,肚子也吃不上,拿什么开店嘛?
曾子墨:那你希望政府给你本钱重新开店,你希望政府给你多少钱呢?
马海吉珍:我们的想法还是越多越好,反正是,我们店好好开起来吧。
曾子墨:你不会因为那天店被烧了,看到有一些藏人砸你的店,从此就对藏族特别害怕,或者是觉得要离他们远一点。
马海吉珍:工作的那些人不怕,没有工作的人,穿的衣服旧旧的那些,头发长长的,头上有点卫生不干净的,那些人看起来还是心上有点怕,反正工作的人都不怕,工作的人都是好人。
曾子墨:救助站的站长刚才跟我们表示说,所有需要救助的人,如果愿意回家,都会给你们买车票,你会想到回成都吗?
任小玉:想过要回去,不想在这边了,到内地做生意去,毕竟"3·14"这件事已经发生了,心里面还是有一点恐惧感,有一点害怕。
曾子墨:以后还会再想回拉萨吗?
任小玉:不来了
曾子墨:再也不来了?
任小玉:害怕得很,心里面肯定有一种恐惧感。
曾子墨:但也是你生活了三年的地方,你不会有留恋吗?
任小玉:没什么值得留恋的,太害怕了,心里面已经有阴影了,忘不了。
大昭寺的僧人也给救助站送来了钱
解说:任小玉等待着救助站为她订回家的车票,马海吉珍和顾小斌为了家庭的生计还是打算在拉萨从头做起。救助站按照每天20元的标准安排食宿,巴桑并不担心钱的问题。
曾子墨:除了提供给你们物资,因为人员的大幅增加,民政部门有没有给你们划拨特别的经费。
巴桑:有,这政府有解决,现在我们全部的资金是一天开支最少得两万。包括我们提供的车费在内,一天需要提供的车票就是三十、四十,昨天和今天的话,要六十张,所以这样的话,经费比较紧张,但是民政部门和社会各界对我们捐助也比较多。
曾子墨:能透露一下吗?这次民政部门特别给你们划拨了多少资金?
巴桑:现在不知道。因为我这边急需要钱的话,我就从机关里头要钱。
曾子墨:来自社会的捐助有很多吗?
巴桑:对,来自社会的捐助比较多,到今天为止可能有七八万了。
曾子墨:都来自哪些部门呢?
巴桑:好多我们自治区的,市直属部门的,甚至有个人的捐款,有一个退休老干部他就捐了一万块钱。
曾子墨:亲自送到这儿的。
巴桑:直接送到这儿。但他不留名,也不点单位,就直接送到这儿,托一个人,给我们写了一封信,就是救助站的同志辛苦了,我也表示一点心意,捐了一万块钱。
曾子墨:听说还有大昭寺的僧人也送钱到这。
巴桑:对,大昭寺的僧人,就是19号那天到现场来了,现场的63个人,每人发了200块钱。
曾子墨:大昭寺的僧人是派了代表来这里吗?
巴桑:就是他们僧人里头的代表。
曾子墨:那些僧人代表来到这以后,和这些需要救助的群众交流了吗?
巴桑:交流了。
曾子墨:他们都谈点什么呢?
巴桑:他们谈的这次事件是极少数暴徒打伤的,并不是什么民族之间的矛盾,反正他们相互谈得比较好
曾子墨:那这些受损的民众能够理解吗?
巴桑:理解。
“百姓之家”超市3月14日当天被洗劫一空
解说:一家名为百姓之家的超市只开了一扇卷帘门,我们几次经过都看见挤了很多人抢购商品。3月14日那天,这家超市又经历了什么呢?程兆是这家连锁超市的经理。
程兆:到14日中午一点钟,我在拉萨一个地方跟别人吃饭的时候,我们店长还有我们一个副总打电话,说是小昭寺那边发生了一些骚乱,好多店铺都关门了,之后我们马上安排员工先下班关门、打烊,就都让员工尽快回家,提前关门。下午3点多的时候,我们房东保安部打电话过来,说我们的店门被撬了,被抢了。
程兆随机通知了负责这家连锁店的店长张强。张强赶来时,整个超市弥漫烟雾,像被洗劫过。
张强:我进入卖场以后,整个一片狼藉,烟酒柜当然没有像咱们现在看到砸的,整个高档酒尤其茅台、五粮液,有些并不是说他们给砸了,而是把上面半瓶给削掉了,把瓶子给砸一半,烟酒柜台整个砸完了,烟所剩无几,也没有什么烟了,卖场的货架整体都推倒了。
虽然说当时卖场没有直接着火,因为当时他们点了,被隔壁保安给挪出去了,包括我的冰箱冰淇凌柜子,整个门口那些首饰,藏族的一个精品展示柜,全部都在外面烧,然后我上二楼的时候,我的化妆品柜子全部在楼梯上扔着,我上来以后看到卖场整个一片狼藉,包括保险柜都抬到办公室门口了。当然保险柜他们砸了,没有砸开。我看到显示屏全都砸了,办公室也进不去,椅子凳子都乱扔一大堆。
这个时候